知识的诅咒

前一阵跟一个朋友吃饭。他刚换了一份新工作，聊到他们公司在推一个新系统，他想跟隔壁部门的同事配合一下，但说了好几次对方都没什么反应。他有点郁闷，问我是不是自己表达能力有问题。

我想了一下，说你说的时候用没用很多专业术语。他说那肯定用了，不然怎么显得专业。我说问题可能就在这里。他说但是我说的那些术语都是最基础的东西啊，入行三个月应该就懂了。我说你觉得基本的东西，隔壁部门的人不一定觉得基本。不是他不懂，是他不懂你这个行业的基础。他想了想，说好像是的。

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事。因为我发现自己也经常犯同样的错误。

年初的时候我教我侄子做数学题。一道题我讲了五遍他都没听懂，我差点急了。我说这不明摆着的事吗，你怎么就绕不过来。他看着我，一脸无辜。我深呼吸了一下，换了个角度重新讲，这次他没有用我的思路，用了他自己的方法做出来了。答案是对的，但过程跟常规解法完全不一样。我当时愣了几秒才发现，我不是讲了五遍他都不懂，是我用同一个角度讲了五遍他都不懂。我以为我已经说清楚了，其实我只是把自己会的东西翻来覆去地说，从来没换到他那边去想。他不懂那道题，不是他笨，是我一直在用一种他听不懂的方式说。

还有一次在公司内部做分享。我讲了一个自己挺熟悉的业务流程，准备了十几页PPT，讲了一个小时。讲完之后问大家有什么问题，全场沉默。我以为他们都懂了，后来私底下问了一个平时比较熟的同事，他跟我说大部分内容他没太跟上。说我在讲第三页的时候就跳了。我心里挺受打击的，因为我觉得自己已经讲得很清楚了，每一步都说了，为什么还是没跟上。后来我翻了一遍自己的PPT，发现所谓每一步都说了，是说每一步都用了只有我们这个领域的人才懂的表述。别的部门的人听到那些词就要先反应一下那是什么意思，等反应过来了我下一页都讲完了。

后来我在一本书上读到一个概念，叫知识的诅咒。说的就是这种状态——当一个人掌握了某个知识之后，他就很难想象没有这个知识是什么感觉。他明明说了一句话，但对方完全没有接收到，因为他说的那句话建立在对方不知道的一个前提上。这个前提对他来说已经成为一种本能了，他根本意识不到它的存在。

这个词让我想起自己以前很多次跟人沟通不顺利的经历。不是对方不想理解我，是我默认了一个假设——我认为对方跟我共享同一个背景知识。其实没有。他可能连我用的几个基本词都没听过。我在这边说A所以B，他连A是什么都不知道。我还在怪他怎么听不懂。

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开始试着改。跟不熟悉我领域的人说话之前，先问自己一句：对方需要知道什么才能听懂我接下来要说的话。先把这个前提补上，再说正题。多花不了几句话，但对方听完之后的反应完全不一样了。以前我说完别人一脸茫然，现在至少能接上话了。有时候对方还能追问两句，这在我以前是不敢想的。

我把这个办法跟我那个朋友也说了。他后来发消息跟我说试了一下，确实有效。他说以前觉得不说术语显得自己不够专业，说了又怕对方听不懂。后来他先花一分钟把几个关键词翻译成大白话，再说项目的事，对面的人居然开始主动问他问题了。他说以前从来没想过问题不在别人听不懂，在自己说得不够白。

我现在跟人沟通的时候，还是会不自觉地冒出几个术语。但我比以前多了一个习惯，就是说完之后看一眼对方的反应。如果对方迟疑了，我就停下来解释。不觉得麻烦，也不觉得对方理解能力有问题。因为我知道，同样的话换成是我听到一个完全不懂的领域，我也反应不过来。

知识这个东西，知道得越多，反而容易在表达上变得越窄。因为你已经忘了那些不懂它的日子是什么感觉了。能想起来，就是沟通变好的开始。